六四、饒恕、復和

還記得 20 年前的夏天，正是我由小學升中學的那個暑假。當時六四事件以及有關的政治問題對我這個 12 歲的小朋友還是一件不易理解的事。我只知道，每天待在家中看著電視機那些驚恐的場面，有如美國人經歷 911 那樣的震憾性。我只能做到的，只是仿傚報章上的卡通，劃一下臭化鄧小平、李鵬等人的圖像，然後拿給爸媽看。還有試圖穿上黑色的衣服，跟電視上的人一樣，以示哀悼。

20 年後，我已是一個成年人，是一位丈夫、一位爸爸，也成為了一個基督徒。年少的時候，看是非黑白非常簡單。濫權、卸責、官僚腐敗…… 只有電視機裡面的「他們」，才是人性醜惡 (evil) 的化身。成為了基督徒之後，才明白，邪惡不單在我以外，也在我以內。我也是個醜陋的罪人。每個人也需要上帝的恩典、上帝的饒恕。我極其量，都只是個蒙恩的罪人。親嘗恩典，便開始懂得施恩；親嘗被饒恕，才懂得寬恕。縱使這個世界仍然是何等的醜陋，有幾多的公義未能實踐，我堅信活在這個既濟未濟 (already-but-not-yet) 的張力底下，耐心觀察和參與上帝改造世界的工作，正是上帝對我們的召命。這是我理解福音的核心價值。

二十年後，六四事件對於很多人仍然是磨滅不掉的傷痛記憶。但我看見社會也不斷分化成為兩極：不繼續要求平反的，便是親共的懦夫。整天喝著平反的，便是不愛國的走狗。教會也被這種極度敏感的政治氣分籠罩著，弄得沒有人敢多說話。我只是在想，教會能否為社會提供一條新的出路呢？

平反是必要的，但真真正正能夠秉行公義、為無辜的去平反，不在我們，乃在於上帝祂自己，因為主曾說：「伸冤在我，我必報應」(羅 12:19)

上帝所託付教會的職事，不是去追討別人的罪債，乃是在人間實踐復和的工作。

我想提問的是：為什麼那麼少聽見基督徒在六四事件上談及饒恕和復和的工作呢？

通常聽見的，都是以上所提及兩極分化的言論。

回顧盧安達大屠殺、南非種族隔離的事件上，隔岸觀火地看見那邊的基督徒釋放出真正饒恕和復和的力量，很多人會拍手喝采說好。但一談到埋身的事情，例如六四事件，便作另一回事看待。彷彿一日未平反，一日就不能饒恕，沒有任何復和的餘地。憤慨的心情翣時間曚閉了有愛的心。

另一方面，也有人強調寬恕，叫人忘記背後，努力面前。過往的傷痛記憶，就讓時間將它沖淡吧。正如胡志偉牧師所說，這些輕率地寬恕體諒的論述，其實只是逃避痛苦的廉價恩典。

我認為，兩種處理手法也是不足的。不斷抗衡或輕易抹去傷痕都是沒有出路的。

真正的出路是要一邊正視過往的歷史傷痛，一邊帶著上帝的愛和恩典去包紮傷口。不正視問題，只會引來更多的怨憤。沒有愛和恩典的公義伸訴，也一樣只會增加仇視和堆積隔膜。

唯有我們清楚明白每一個人 (不論是做錯事的官僚或是電視機前慨憤的你我) 都虧缺了上帝的榮耀，每一個人也需要上帝的饒恕和恩典，我們才能從這個死結中被解放出來，繼續向前行。

復和是一條漫長而要付出代價的過程；不是一次集會或某次祈禱會就能妥善解決。正因為需要復和事件的背後，由不同成因導致，涉及的關係千絲萬縷，不可輕易地找數位已退位官員出來認錯道歉，就能一筆勾銷所有的不是。

…… 我們要有勇氣打破對立，學習聆聽，擁抱異見，促進公義。期盼將有一天，我們可在天安門廣場舉行和平集會，記念六四事件，公義得著彰顯，關係可以復和，證明我們確是自信與寬容的大國崛起 !

走出六四、復和公義 － 胡志偉牧師

期盼那一天，不用再多等二十年。